
2026-07-15
编者按
古琴是什么?在多数人眼中,它是一件雅器,是书斋里的清玩,是文人墨客的风月之物。但在金熙长先生看来,古琴若止于此,便辜负了它最本真的生命。
丙午六月初一,台风巴威方过,天台山云开雾散。金熙长先生于山居陋舍“吾舍”之中,与扬州广陵古琴学会诸师长及远道琴友,作了一场脱稿即兴的讲座。没有讲稿,没有课件,只有溪声入耳、松风拂牖,和一席关于古琴“和”文化的肺腑之言。
从嵇康师事孙登的千古之叹,到《郑文公碑》中听音知政的史鉴;从《诗经》正讽之辨,到佛道疗愈之慈——他旁征博引,却不掉书袋;他谈琴,却处处落在心性、落在人间、落在苍生。
尤其他对“和”字的独特拆解——在外为he(贺音),意为唱和;在内为hu(胡音),意为补缺——令人耳目一新,又深以为然。
这不是一篇学术论文,而是一位归隐山林十余年的修行者,半辈子浸染书道、半生体悟天地之后,捧出的一盏清茶。文字间有山气,有墨香,更有悲悯。
是为推荐。
以下为正文——
花落蒂出,琴亦无痕
——金熙长于天台山吾舍谈古琴“和”文化
诸位扬州广陵古琴学会的师长、同道,以及远道而来的琴友们:
今日与诸位共聚天台山吾舍,论琴中之“和”,我愿直截相告:古琴的最高境界,不在天上,而在人间。它不在远离尘嚣的孤高之处,而在一音一弦落入人心时,所生出的那一点安宁与温暖。
台风巴威刚过,门口溪水仍潺潺涓流,荷花虽被吹落,然花落蒂出,真性显现。今日天台山云开雾散,松风入牖,诸位不辞山路崎岖,来到我这山野陋舍“吾舍”听琴论道,实在令我感动。我不是职业琴家,只是一个在书道墨池里浸染了半辈子、又在山林间归隐了十余年的修行者。承蒙诸位抬爱,让我这个“琴外之人”来谈琴,倒也暗合了今日我想与诸位分享的第一个话题——古琴的功夫,仍在琴外。
一、何为文化?何为琴道?
诸位都知道,古人有“琴棋书画”四艺之说。琴与书、画、棋,看似门类不同,实则异曲同工——它们都不是单纯的技艺,而是一条通往“道”的路。
什么是文化?文以载道,以道化人,谓之文化。琴亦同理。初学以道入技,再以技化道,既是学琴之径,亦是修仙之梯。我常说,化境是道,技巧是理。理可学而至,道须悟而通。若只埋头于指法吟猱,终日计较绰注之轻重、徽位之准否,纵然弹得一丝不差,终不过是“技”的层面。唯有心中先有道,手下方能有境。
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一位古人——嵇康。《广陵散》的作者,竹林七贤之一。他的琴艺之高,不必我多言。但诸位可知,嵇康的琴,师从何人?孙登。孙登是何人?魏晋时期一位真正的隐士,居白鹿、苏门二山,读《易》养道,弹一弦琴而五音俱备。嵇康师事孙登三年。临别时,孙登对嵇康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子有逸群之才,必当戮于市。”又说:“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果在于用才。”嵇康没有听进去。后来,嵇康临刑东市,索琴弹之,叹曰:“《广陵散》于今绝矣。”又作《幽愤诗》,留下“昔惭柳下,今愧孙登”的千古之叹——昔日愧对柳下惠的明哲保身之道,今日更愧对恩师孙登的临别告诫。可惜,悔之已晚。
诸位想想:孙登为什么不教嵇康技法?因为他知道,嵇康缺的不是技法,是“不用其才”的智慧,是“和”的修为。孙登所见,非指琴技之不精,乃忧嵇康心气之未和。琴艺越高,越需要心性的涵养来承载,否则才即是祸,光即是灾。所以我说,古琴的功夫,在琴外。
二、儒释道与古琴的“正音”
古琴从来不是一件单纯的乐器。儒家讲“琴者,禁也”,禁的是邪念,正的是人心。古琴有正音与邪音之分,或称雅正之音与靡靡之音。
《郑文公碑》中记载了一个故事:郑文公出使宋国,宋国的主客郎孔道均设宴招待,酒行乐作,问郑文公:“乐其何如?”郑文公回答:“哀楚有余而雅正不足。”他判断宋国“其细已甚矣,而能久乎”——果然,移年而萧氏灭宋。诸位,这不是玄学。琴音是心音,国运衰微,其音必哀;心气不正,其声必邪。古人听音知政,绝非虚言。
古琴还可以从《诗经》中汲取养分。《诗经》有“正诗”与“讽诗”之别。正诗如《关雎》《鹿鸣》,中正平和,温柔敦厚,发乎情而止乎礼义,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典范;讽诗如《伐檀》《硕鼠》,虽刺时讥政,然其锋芒之下,仍有一腔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而非纯粹宣泄怨愤。正诗养人正气,讽诗警人心智,两者互为表里,一如古琴吟猱绰注之间的虚实相生。琴人于太平之世多弹正音以养和,于困顿之时偶作变徵以警醒,皆不失其“和”之本旨。
这与古琴的正音、邪音之分,如出一辙。正音如儒家之雅乐,中正肃穆,能定心神、化风俗;邪音如靡靡之乐,妖娆浮艳,令人心摇神驰、志气消沉。琴人不可不辨。
诸位都是书道中人,我再以书法作比。书法有“正书”与“丑书”之别。正书如陶真人之《瘗鹤铭》,雄浑厚重,正大老成,每一笔都站得住、立得稳,如真人请仙,叙事恢宏;又如郑道昭之《郑文公碑》,笔笔中锋,泰然自若。而“丑书”呢?不是指风格上的拙朴或稚趣——那是大巧若拙,另有境界——我指的是那种以怪诞为创新、以狂乱为个性的江湖气。前者是正音,养人气象;后者是邪音,乱人心性。琴与书,理同一贯——正音养正气,邪音生邪念。所以近年来,我以“写大字立大志”为旨,编撰了近百册《还原古碑未刻时系列丛书》。
《诗经》中的正诗与讽诗,古琴中的正音与邪音,书法中的正书与丑书,说到底,都是一个“心”字在主宰。心正,则弦虽变而音正;心邪,则弦虽正而音邪。《乐记》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琴人每日对琴,与其说是在练指,不如说是在炼心。
三、道重众生,琴亦疗愈人间
诸位,古琴若只囿于书斋雅集、孤芳自赏,便失了它最本真的生命。道重众生——道教讲“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佛教讲“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琴,既然能通天地,也当能济苍生。
我曾见过一位老道长,隐居深山,每日晨起必抚一曲《普庵咒》或《仙翁操》。我问其故,他说:“山中有病苦之人,虽不能亲至,但琴音可随山风送去一缕平和之气,令人心安。”听起来玄乎,实则不玄。西方音乐治疗学早已证明,特定的频率与节奏能调节人的心率、呼吸乃至情绪。而我们古琴的散音、泛音、按音,恰恰对应天、地、人三才之音,其振动之微妙,最善调摄心神。
古代琴谱中,不乏《平沙》《忘机》《流水》《良宵引》这类曲目。琴人弹琴时,焚香静坐,指下清流,既是自疗,也是疗他。真正的琴道,不在远离人间,而在将清和之音化入人间烟火。就像佛教的《药师咒》,以梵呗疗愈病苦;道教的《玄门早课》,以清幽之韵洗荡尘劳。古琴若能弹出这样的慈悲与温暖,便不只是修身之器,更是度人之舟。(说罢,金先生以声腔略作示范,抑扬顿挫间,一唱三叹处,听者无不心驰神往。)
所以我说,弹琴的人,心中要有众生。琴音若只为自己悦耳,再美也是小美;若能令听者心安神宁,从而止漏而元神自现,那便是大美,便是“和”的落地。这正是“琴道在人间的最高境界”的第一重含义——琴音入世,疗愈苍生。
四、古琴的最高境界——和
明代琴家徐上瀛著有《溪山琴况》,将古琴美学概括为二十四况,首况即为“和”。他说:“稽古至圣心通造化,德协神人,理一身之性情,以理天下人之性情,于是制之为琴。其所首重者,和也。”又说:“吾复求其所以和者三,曰弦与指合,指与音合,音与意合,而和至矣。”
诸位,这一段话,道尽了弹琴的全部奥义。弦与指合,是技术层面的熟练——手指过弦,要“往来动宕,恰如胶漆”;指与音合,是音乐层面的精准——吟猱绰注,轻重缓急,要“宛转成韵,曲得其情”;音与意合,是精神层面的通达——“音从意转,意先乎音,音随乎意”。到了这个境界,便是“与山相映发,而巍巍影现;与水相涵濡,而洋洋恍”。弹到此处,已经不是在弹琴,而是在与天地对话了。
所以我说,古琴的最高境界,是将琴弹到没有弹的痕迹。就像高手写字,你看不到他如何运笔,只见满纸烟云;就像高僧说法,你不觉得他在说话,却已醍醐灌顶。
那么这个“和”字,究竟作何解?我以为,在外为he(贺音),意为唱和,是音与音之间、人与琴之间、琴与环境之间的相互呼应;在内为hu(胡音),意为补缺,是补情绪之偏缺、补心念之燥缺,在悲喜之间执两用中,找到最美的位置。太悲则哀楚,太喜则浮靡。儒家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道家的“清静无为”,佛家的“中道”,归根结底都是这个“和”字。梁祝《楼台会》,悲到极致却不失缠绵,那是和;佛教的《药师咒》,慈悲音流中蕴含着疗愈的力量,那是和;道教的《玄门早课》,清幽淡雅的乐声中让人缥缈忘我,那也是和。而若将这份“和”带入市井、带入病榻、带入每一个疲惫的心灵,那便是琴道在人间的圆满。
五、以和养心,以琴济世
诸位同道,弹琴到最后,弹的不是琴,是心。是天地交泰,是三谛圆融。太和鼓畅,心手自知。一个“和”字,既是琴的境界,也是人的境界,更是天地万物的境界,也是众生安康的境界。
古人制琴,面板为天,底板为地,弦为水,徽为日月星辰——一张琴就是一个小宇宙。弹琴的过程,就是让这个小宇宙与天地大宇宙、与人间的芸芸众生相和、相合的过程。琴和则心和,心和则身和,身和则家和,家和则天下和。古之圣王制礼作乐,以琴和政,其意在此。
今天,诸位从天南地北来到天台山这间陋舍,与我共话琴道,我深感欣慰。愿我们每一位弹琴之人,都能以“和”为宗——和其弦,和其音,和其意,和其心,更和其众生。终有一天,当我们弹琴弹到忘了自己在弹琴,而听者也忘了自己在听琴,忘我而不弃世,化音而润苍生,只觉身心俱泰、万虑俱消——那便是琴道在人间的最高境界了。
谢谢诸位。山居简陋,唯有清茶一杯,与诸君共饮此琴中真味。
(陈照杰根据金熙长先生丙午六月初一上午的脱稿即兴讲座录音整理)
编辑:段心照
摄影:范顺华 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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