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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诗魄,千年回响 ——论何基富与杜甫的蜀地精神对话

2026-07-10

一 诗评 一
山河诗魄,千年回响
——论何基富与杜甫的蜀地精神对话
贾赛赛
引言:两条大江,同一片海
时间是一条永不封冻的长河。在这条河的两岸,总有一些灵魂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望,他们的对话穿透岁月,在历史的峡谷中激荡出绵延不绝的回声。
一千二百年前,一个清瘦的身影拄杖行吟于巴山蜀水之间。他目睹盛唐的崩塌,亲历生灵的涂炭,将整个时代的血与泪、痛与思凝成不朽诗篇。他就是杜甫,中国诗歌史上最巍峨的丰碑。一千二百年后,又一位蜀地诗人从营山的乡间小路走来,穿过“文革”的喧嚣,跨过世纪的门槛,在暮年之际提起“秃笔”,以苍劲的笔力刻写这个时代的真相与反思。他叫何基富,自号“巴蜀闲人”,却在“闲”中藏着一双冷眼看人间的锐目,一副为沉默者代言的铁肩。
这是两个蜀人跨越千年的对望。一个以“诗史”之笔,在盛衰兴亡的宏大叙事中为天下苍生立传;一个以“诗真”之魂,在光怪陆离的时代幻象中为底层百姓存照。从杜甫到何基富,中国诗歌最珍贵的传统从未断绝——那是“穷年忧黎元”的担当,是“叹息肠内热”的温度。这一传统如同一条潜行于地下的精神暗河,在巴山蜀水间涌出地表,汇成中国诗学最深沉、最壮阔的流域。
然而,继承不是重复,对话不是模仿。杜甫与何基富之间相隔的不仅是千年时光,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形态。本文试图在这两位蜀地诗人之间建立一种深度的比较视域,通过双峰并峙的对照,揭示中国诗歌现实主义传统的内在张力与当代命运。
一、蜀地:两个灵魂的共同坐标
杜甫一生漂泊,晚年入蜀,在成都浣花草堂、夔州江阁度过创作生涯中极为重要的时期。蜀地山川的奇崛、民风的淳厚、生活的艰辛,深深浸染了他晚年的诗魂。
何基富则是生于斯长于斯的蜀人。1945年,他出生在四川营山县,那些“曲曲弯弯”的乡间小路、炊烟袅袅的茅屋、母亲的叮嘱,构成他最初的生命经验,也成为日后诗歌中反复出现的意象。
更重要的是,蜀地赋予了他们共同的底层视角。四川盆地,群山环抱,自古便是农耕腹地。杜甫在这里写下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句子,何基富在这里亲历过60年代大饥荒的困顿。这片土地让两个相隔千年的诗人,都将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大地上的劳作者,历史中的无声者。
二、两支笔:诗史与诗真
杜甫被后世尊为“诗史”,是因为他的诗可以补正史之阙,可以见兴衰之迹。何基富的诗学追求,则是他自己申明的:“誓为后人为民族,留下时代的真言”。这个“真”字,是他全部写作的伦理内核。试看他最广为人知的代表作《卖菜翁说》:
傍晚,
街上车少人稀。
天,下着雨夾雪,
寒冷阴寂。
我蜷缩在街沿边,
守着那堆未卖完的菜
这首诗以第一人称“我”展开叙述,将诗人自己完全代入卖菜翁的角色。这与杜甫写底层时的旁观的、全知的视角形成了根本性的差异。杜甫是见证者,何基富则是化身为被书写者本身。诗中那些令人心悸的细节——“胡碴上结了白花花的冰”、“街那头馆子里,飘来回锅肉的香气,馋得我直冒唾液”——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有身临其境的真实。尤其是“我得趁下雨,不见了城管踪迹,赶紧把这些菜卖出去”这一句,将卖菜翁置于制度的夹缝中:下雨本是苦难,却因能躲避城管而成了“机会”。这种悖论式的生存处境,揭示的是底层更深的无奈。诗的结尾是全诗最具冲击力的部分:
我偏不信,
上帝有那么神奇,
我会成为前几天,
孙子读给我听的童话中,
那个卖火柴的小洋女!
卖菜翁将自己与安徒生笔下那个冻死街头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相提并论——这是怎样一种寒冷彻骨的自我认知。但他说“偏不信”,这三个字里有绝望中的倔强,有底层生命不向命运低头的最后尊严。何基富在此完成了一次诗意的反讽:童话是给孩子读的,但卖菜翁的孙子在童话里读到的,是自己爷爷的命运。
这首诗与杜甫写底层的方式形成了鲜明对比。杜甫写“三吏三别”,多通过对话体让底层发声,诗人是记录者;何基富则以戏剧化的独白体,让自己成为底层。两种写法对应的,是诗歌与社会关系的历史变迁——在杜甫的时代,诗人站在百姓中间;在何基富的时代,诗人选择化身为百姓。
三、“闲人”的冷眼:历史追问中的诗性抵抗
如果说《卖菜翁说》是何基富底层关怀的集中体现,那么《奉节断想》则展示了他作为思想者的历史视野。
奉节,
因那场白帝托孤,
而声名大震。
诗从白帝城托孤起笔,迅速穿越两千年历史,扫过“魏灭蜀汉,后有晋,再有隋唐,宋元明清”,最终落在那个著名的历史命题上——“一个叫黄炎培的老先生,提出如何破解历史‘周期率’?”何基富的追问尖锐而直接:二千年成王败寇、血雨腥风,那“信誓旦旦的诺言”是否兑现?诗的结尾写道;
淘尽英雄的过程,
死亡,灾难和苦痛,
给升斗百姓添增,
如滚滚东逝的长江水,
永远,永远也无法流尽!
这最后的叠句“永远,永远”,有着江水般不可遏制的沉痛。将“百姓苦痛”比作“永远也无法流尽”的江水——这是何基富对历史的诗性审判。杜甫写“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是以自然之永恒慰藉个体之有限;何基富写长江,却是以江水之无尽喻百姓苦难之无涯。两相对照,一个是“哀而不伤”的古典境界,一个是“怒而不隐”的现代直言。不同的美学取向,指向的是同一种关怀:对芸芸众生永无止境的苦难的切肤之痛。
《戏说孔子》则以另一种姿态呈现了何基富的思想锋芒:
啊,孔子
你血管里流淌着商汤的血液
你的出生却备受非议
丘,是你的名
仲尼,是你的字
全诗以近乎白话的语言,将孔子从神坛拉回人间——“二千五百多年前,齐鲁大地上的一个私塾老师”,“绝非山寨而货真价实”。何基富的“戏说”,实则是“正说”:剥去历代统治者层层加封的神圣外衣,还原一个真实的、四处碰壁的民办教师形象。诗的锋芒最终指向被权力异化的儒学传统:“你就如此这般:伴随着/推翻朝代,建立朝代,再推翻朝代/时上时下起起伏伏/犹如漂浮在长江中的死猪一只”——这个意象粗粝而精准,将两千年儒学沦为政治工具的荒诞命运一击命中。诗的结尾“人,生而平等,不再有那三六九等的荒唐时日”,则道出了诗人全部历史批判的价值归宿。
杜甫也写历史,但多是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如《咏怀古迹》诸篇,是借历史人物的命运寄托个人的感慨。何基富写历史,则是以当代知识分子的独立眼光,直接介入对历史本质的追问。这是两种不同的历史诗学:杜甫是“以史寄怀”,何基富是“以诗论史”。后者的出现,是中国诗歌在经历了二十世纪的思想激荡之后,获得的新的精神维度。
四、“闲人”不闲:独立知识分子的诗性抵抗
何基富自号“巴蜀闲人”,但细读其诗,此“闲”非彼“闲”。在《奉节断想》中,他追问两千年王朝更替的本质;在《戏说孔子》中,他拆解儒学被权力异化的历史;在《卖菜翁说》中,他化身街边寒雨中颤抖的老菜农。这是一个“闲人”的关切吗?他的“闲”,是对中心话语权的主动放弃,宁愿站在边缘冷眼观世,独立思考,为民族为时代留下真言,也不愿被任何潮流裹挟而去。
这种姿态,与杜甫的“致君尧舜上”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照。杜甫一生希望凭借诗歌影响上层,改良政治,维护李唐王朝的江山——这是传统士人“文以载道”的理想路径。何基富则清醒地认识到,这条路径在当代已经失效。他选择的是一条下沉的道路:直接为底层百姓立言,直接向大众发声,为“五四”先贤追求自由民主法制的现代文明呐喊!
令人瞩目的是,何基富的诗歌确实开辟了杜甫时代无法想象的传播路径。他的《卖菜翁说》被烧制成瓷板画,挂在井冈山黄洋界景区;《奉节断想》、《啊,祖先》在纽约时代广场大屏幕展播;多首诗歌在北京地铁、高铁、大兴国际机场和圆民园展播。诗歌从书斋走向广场,从精英圈层走向公共空间。杜甫的诗当年靠手抄流传,范围不出士人圈子;何基富的诗直接进入高铁车厢、地铁站台——一个卖菜翁可能在地铁站里读到写自己的诗。这种传播方式,使诗歌重新获得了与普通民众直接对话的能力。何基富诗歌的无穷魅力,催生了新时代诗歌新的传播武器。
五、千年后的回响
从杜甫到何基富,诗歌的社会功能发生了深刻位移:从记录正在发生的历史,到抵抗正在消失的记忆;从为时代立传,到为底层留声;从“致君尧舜上”的向上路径,到“一斤菜,二两米”的下沉书写。但不变的是那种将诗歌视为道德实践的精神内核,是那种“穷年忧黎元”的知识分子良知。
何基富的诗艺尚存打磨空间,某些作品因过于直白而失之韵味。但他证明了,在这个解构一切、消费一切的后现代语境中,诗歌依然可以负载道义,诗人依然可以成为时代的良心。他用“秃笔”为卖菜翁立传、为父亲守灵、为故乡招魂、为历史祛魅——这些粗粝而滚烫的诗句,是一个老人对这个时代最郑重的交代。
杜甫有诗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何基富的诗篇具备流传的全部条件,祝愿他的诗歌在中国诗歌的长河中千古流传。他完成了这个时代赋予诗人的基本使命:为底层的大多数代言,为消失的旧时光留影,为文明的新时代招魂。在这个意义上,他是杜甫伟大传统的当之无愧的继承者之一。
巴蜀山水孕育了这样的诗人,这样的诗人也以一生的创作,回报那片多山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民。千年回响,山河诗魄,中国诗歌最深沉的那条血脉,仍在跳动。
2026年7月1日作于北京朝阳
【作者简介】贾赛赛,诗人,批评家。传世图书策划出版中心总编辑、首席编审,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北京政报》高级顾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家评论协会会员。主要从事中国新诗的研究和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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