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拍卖资讯

他是被低估的碑学大隐——我眼中的金熙长先生与他的书道美学

2026-10-08

编者按


金熙长先生隐居天台山,半生远离书坛名利场,却在考据、临池、理论三条路上都留下了沉甸甸的脚印。


《石墙村碣》前人识出43字,他考出54字;《积玉桥残刻》历来被视为难解之谜,他逐字校勘,断为陶弘景所书;他提出“草从篆化,楷从隶出”,又用近二十年时间编撰近百册《还原古碑未刻时》临碑字帖——这些事,书坛知道的人并不多。


学生包玉慈跟随先生九年,以亲历者的眼光写下这篇长文。她不替先生争名,也不替先生叫屈,只是把九年里看到的、听到的、在书案边一点一点体味到的,老老实实写出来。文章里没有热闹的吹捧,却有先生指着拓片说“你看,这里还有一撇”的细节,有他站在黄岩石窟看水痕看到出神的背影,有他送字给人时那句“你打算怎么厚德”的追问。


我们把它推荐给读者,愿更多人得见这位“大隐”的真笔墨与大境界。


以下为正文:

隐居浙江仙山的碑学大家:补识考证古碑并还原未刻时


文/包玉慈


我跟随金熙长先生学书,算来已是第九个年头。


九年前第一次见先生,是在岭南五桂山中。先生临《瘗鹤铭》,笔下气象雄浑沉厚,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清远之气。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从前学的那些“帖学套路”,大约只是书法的皮毛。后来先生收我入门,我才渐渐懂得,真正的书法从来不是一笔一画的技巧,而是整个人与天地往来的修行。


这些年,书坛喧嚣得很。展览体、获奖体、网红体轮番登场,热闹是真热闹。而先生隐居山中,几乎不参加任何展览,不接受任何头衔,只是日复一日地临碑、读书、写作、授徒。有人不解,问先生图什么?先生只淡淡说了一句:“写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这颗心看的。”我听了这话,忽然就懂了什么叫“隐士书风”——它不是姿态,不是标榜,而是一个人真正把书法当作修行之后,自然呈现的生命样貌。

“不而”之心


先生讲书法,从不重复古人的陈说。他在微信视频号《金熙长谈书法美学》中每期都有新解,所讲皆是自己数十年躬行体悟的心得。比如他讲“不而”之笔法与心境:写字时,不求工而工至,不求拙而拙成。先生常说,写字要有“不”有“而”——不求讨好,而自然成好;不刻意求拙,而拙中有真趣;“不”虽刚,而“而”却含柔。


初听时我似懂非懂。后来在日复一日的临池中,才慢慢体味到其中深意:原来最好的笔法,是把“我”放下之后,笔自己走出来的那条路。


先生讲《书法与情性教育》,更是让我豁然开朗。他说,孩子学书法,先要有开阔的心灵和端正的气象,笔下才能写出堂堂正正的字来;学书必先学碑,只有碑的浑朴古厚之气才能涵养人的情性。他力倡“学帖也要先学碑”,这样才能使“帖学中的书卷气含有金石气”,正如唐代李邕北海,其行书之所以能在飘逸中见沉雄,正是得了碑学的滋养;而“学碑更要重帖”,方能在金石中不失书写之流畅与自然——这一点,是先生反复教诲我们的,也是我在多年习书中最深切的体会。


先生多年来在不同场合呼吁青少年学书法要有“写大字、立大志”的理念。他说,小孩子写大字,不只是练腕力、练笔力,更是在练心力和气魄。一个人少年时敢写擘窠大字,长大了做人做事才有格局、有担当。在先生视频号里可以看到:小学三年级的戴韦希同学执笔如椽,在六尺整纸上写榜书对联,虽是稚嫩笔画,却自有一股不可羁勒的气势。先生在一旁看着,眼里有光。

“留白”与“屋漏痕”


先生论书,常有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比如他谈书法线条的留白——此“白”非颜色之白,而是线条语言之空白,是戏曲里“对白”的白。先生曾对我们说:好的书法线条,彼此之间是有对话的,就像戏台上的角色,一唱一和、一问一答,那些没有笔墨的地方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线条之间的呼应和往来。我听了这番话,再去看《祭侄稿》那些牵丝映带,忽然就觉得满纸都是鲜活的生命在说话。


先生对“屋漏痕”的新解更是让我印象深刻。有一年他带我们弟子去参观黄岩石窟,看到岩壁上沁水留下的流痕,那些水迹顺着石壁蜿蜒而下,不急不躁,自然天成,没有一丝人为的痕迹。先生在那里站了很久,回来便写了一篇文章,提出“天工化笔”之说。他说,真正的屋漏痕不是刻意模仿水痕的形状,而是让自己的笔成为天工的一部分,让书写如岩壁沁水一般自然而然。这个领悟,是先生在山川之间“读”出来的,不是关在书斋里想出来的。

从帖到碑


先生的书风,并非一成不变。我入门后,先生常以自己的学书历程告诫我们:学书之路,是与生命一同成长的。他从不讳言自己年轻时对帖学的迷恋与用功,二十年前由海天出版社出版发行的《心经六体书》,其中隽秀典雅的多体楷书及行草,法度精严,帖学功底已非常深厚,一笔一画间可见晋唐遗韵。而到了十五年前由珠海出版社出版发行的《修心养灵》,其中的章草书法已融入诸多汉碑古意,笔致由流美转向朴厚,气象由清丽转向沉雄,俨然已在碑帖之间找到了自己的语言。


从那段时期起,先生的书写愈发褪去雕饰,洗尽铅华。而近年来我们所见的仙家书风——奇拙野逸中透出一种“山河吞烟”的真阳气象,更是将碑帖融合推向了高峰。帖的韵致与碑的风骨,在他笔下不再是二选一的取舍,而是浑然一体的圆融。先生常说:“年轻时求好,中年后求真,到了晚年,只求一个字——‘化’。”这个“化”字,我至今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有一次看他写字,笔在纸上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那一刻我好像摸到了一点边。

石上寻真


先生于碑学用力最深之处,不仅在于临池挥毫,更在于皓首穷经的考据功夫。这是一条寂寞的路——在风雨剥蚀的残碑断碣间,从漫漶不清的石花与裂痕中,辨认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文字。


有一年冬天,我去先生书房,见他桌上摊着《石墙村碣》的拓片,旁边放了七八张纸条,每张上面都写着同一个字的不同考释。他说:“这个字我看了三个月,今天才敢定。”


《石墙村碣》又名《中郎等字刻石》,无纪年,清道光十四年在山东邹县石墙村出土,后移至邹县孟庙。石高仅30厘米,宽52厘米,隶书,有直界格,文十一行。因石刻泐损极重,字面漫漶残损,极不易辨识。据精拓后,历代金石学家可辨识者不过43字,未识者尚有29字。先生在教学中发现前人考释多有疏漏,遂逐字逐行反复校勘,最终考识出54字,比前人多辨识出11字。


这11个字的突破,每一个背后都是无数次对光摩挲、反复推敲的心血。如第三行前人考为“王丹”,先生细察残画笔势,认为应是“寿”字;第四行前人考为“善”,先生发现左边尚存三点水痕迹,故考为“潘”;第六行前人考为“恩”(亦有出版社考为“见”),先生考为“是”字,随后又补识出“火”“伊”二字;“喜”字之下前人缺考,先生考为“伤”字;末行更补考出“浮”“阜”“第”三字。


先生指着拓片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说:“你看,这里还有一撇。”我凑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他把放大镜递给我,我才发现那道石花下面,确实藏着一笔。


先生评《石墙村碣》为“古趣与古质并存之隶”。此碑用笔隽永挺拔,结体高简,楷意十足,整体书风虽不如《乙瑛》《史晨》等端庄,但古趣盎然,线条与石纹浑然天成。先生将其定为学习《灵庙碑》《姚伯多》等清劲率真一路的入门帖,为后学指出了一条清晰的进阶路径。这种考据与临池相印证的方法,正是先生碑学的一大特色——考据不是为考而考,而是为临习服务的;临习也不是盲目的描摹,而是在考据基础上对原碑精神的追索。

先生对《积玉桥残刻》的系统考证,同样令人叹服。此碑历来被金石界视为难解之谜,先生通过长期临摹《瘗鹤铭》《郑道昭云峰山诸刻石》《晖福寺》等南北朝碑刻,结合汉隶、篆籀笔意及文章,纠正了多字前人误读:如“爱育黎首”之“黎”字,历来被误认为“梨”,先生考出“刂”字右上方尚有一撇,汉简及南北朝书家确有将“氽”写成“木”的习惯;“川流不息”之“川”字被误认为“山”,先生指出“川”字下面的横画实为石头破裂所致;“恭惟鞠养”之“惟”字,多数金石家误考为“维”或“准”,先生细考发现左边一竖的右上方有一斜点,与左边一点形成竖心旁,故应为“惟”。更令人惊叹的是,先生还发现残石中存在不同书风,从而推断有部分字是后人补写补刻,并进而推断《积玉桥刻石》的书写者为南朝真人陶弘景——这一论断以《许长史碑》中“陶”字与《积玉桥》中“陶”字用笔与书风的一致性为内证,论据扎实,为碑学断代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草从篆化,楷从隶出”


先生于篆籀笔法用力最深。他说,篆籀不是一种书体,而是一条通往书法本源的道路。先生提出以《毛公鼎》作为学书入门及筑基,他说如把《毛公鼎》化为光符,可以投射到周以降的历代名碑名帖中,也就是说,入古的法书,其线条皆有《毛公鼎》的影子。故,他把篆籀的圆融古厚之气注入楷书、行草,提出“草从篆化,楷从隶出”的学书主张。他常说:“草无篆不古,楷无隶不雅。”


先生还提出“仙家书法”四境——“清在骨、远在神、沉在质、亮在气”。这是他数十年以篆籀笔法叩问仙家之碑的心血结晶。他教导我们:欲临《瘗鹤铭》与《许长史碑》,须先采《汉郙阁颂》之拙、《大开通》之博、《衡方碑》之方、《姚伯多》之逸;再经由《郑道昭》诸碑,方能真正登堂入室。这一套严整的进阶次第,不是从书本上来的,是先生三十年焚膏继晷、一碑一碑“啃”出来的。

“还原古碑未刻时”


近二十年来,先生潜心编撰《还原古碑未刻时系列丛书:学生临碑辅助字帖》,已近百册。这套丛书以“还原古碑未刻时”为核心理念,追溯书丹者挥毫刹那的生命律动。这个理念的提出,源于先生对碑刻本质的深刻洞察:碑刻经过了工匠的刀锋转换、岁月的风化侵蚀,早已不是书丹者落笔时的本来面目。临碑不能只“照猫画虎”地描摹刻痕,而要透过刀锋看笔锋,透过石花看墨痕,还原书丹者挥毫那一刻的生命律动。在当代书坛,这是一项寂寞而浩大的工程,先生却做得一丝不苟、不疾不徐。

书风与内容


先生讲书风与内容、思想与艺术相协调,常举一些极朴素的例子。他说,菜市场的招牌和寺庙的匾额,书风能一样吗?一个要烟火气,一个要庄严相。写幼儿园的园名,笔画要活泼可爱,让孩子看了就觉得亲切;写老年大学的校名,则要深沉厚重,一笔一画都是岁月的分量。先生从来不信什么“放之四海皆准”的万能风格,在他看来,离开了内容谈形式,离开了场域谈风格,都是空谈。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可真正在创作中做到的,又有几人?

以书疗心,以书劝善


先生还有一个让我感念至深的理念——书法可以舒胸解郁,有疗愈之功。他有《书法疗愈入门及实操指南》发表,他说,人心里郁结的时候,铺纸研墨,一笔一画写下去,那些积压在心头的块垒就会随墨化开。我亲眼见过有人带着满腹心事来找先生,先生不急着问、不急着劝,只是让他在书案前坐下,安安静静写一张字。写完,那人的眉目已经舒展了许多。先生常说,写字是最好的“心药”,古人所谓“书者,散也”,散的就是心中郁结之气。


先生还以书法、艺术、文学来劝善。他的字送人,从来不计润格,但有一个条件:受字者须承诺做一件善事。有人向他求“厚德载物”四个字,先生便问:你打算怎么“厚德”?那人想了想,说回去给村里的老人送一个月米。先生便欣然命笔。这事听起来像是古人的逸事,却是先生的日常。他的系列劝善散文,文风与书风相证,文章中能听见他书法线条中金石碰撞之声,书法中能闻到他散文里的山林氤氲之息。

隐士书风


先生一生经历跌宕。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已是深圳书坛风云人物,八十年代,中国第一位青年赴香港中文大学办个人书法篆刻展、组织首次深港书法交流、成为深圳大学第一位书法教师……然而盛名之下,他选择退出名利场,隐于山林,至今已近二十年。


先生隐居,并非不问世事。他在书法线条的风骨里,在平日散文的谆谆教导中,都流露着一个隐士对社会阴暗面的唾弃和对和谐社会的深切向往。他的“隐”,不是逃避,而是选择了另一种在场的方式——以笔墨立言,以风骨立人。


有人问他:你就不怕被书坛遗忘吗?先生笑而不答。我后来慢慢明白了:他不是不怕被遗忘,他是根本不在乎被记住。他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书法的真精神传下去,把碑学的真血脉续下去。


而他在当代碑学领域的贡献——无论是《石墙村碣》从43字到54字的考据突破、《积玉桥残刻》疑难字的考证与陶弘景书者的推断,还是篆籀笔法的系统理论、仙家书法的体系建构,乃至近百册《还原古碑未刻时》临碑字帖的编撰——至今没有得到与其贡献相称的重视和评价。他是一位被低估的当代碑学大家,他的理论高度和学术深度,值得书坛认真研究和思考。


作为学生,我能做的,就是把先生教的东西好好学下去,写下去。先生常说:“字写到一定时候,它自己会说话。”我相信,总有一天,先生的书道美学,会被更多人听见。


包玉慈

丙午秋日

写于汉风堂灯下

延伸阅读:


金熙长 | 人生在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金熙长 | 写给每一位正在迷茫中的少年


金熙长丨第一名的精妙,可能连第一名自己都不知道


飞白不是枯笔,是毛笔在纸上叹气——金熙长聊书法里的“留一口气”


谁来把睡过去的中式礼序叫醒?


书道未绝:一个隐士的动漫疗愈与一场书坛缺席的救赎


琴道在人间的最高境界一一金熙长论古琴文化


一笔一呼吸,一字一乾坤——金熙长天台山谈气功与书道


溪声渐远,笔墨未尽——金熙长谈艺术与劝善


古玉有言,灵者能闻——金熙长谈古玉盘玩与玉德文化

本期编辑:善剑 和慈

本期供图:心照

本期策划:张晓霞


新闻资讯

责任编辑:艺术品拍卖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