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康雍乾时期西洋传教士郎世宁供职清宫造办处，融合中西绘法开创“海西画派”，鞍马题材作品是十八世纪中外美术交融的核心实物遗存。当前学界研究多以故宫博物院藏短幅《郊原牧马图》为唯一标准样本，对清代宫廷“存档内藏、精工外赐”的书画双轨创作流通制度缺乏系统研讨，大量未录入《石渠宝笈》的御赐佚目画作长期存在考据空白。本文以民间有序递藏的郎世宁加长通景绢本《郊原牧马图》为研究对象，依托清宫造办处原始档案、金梁金石鉴藏文献、马晋画论手稿，结合实物形制、绢本材质、款印礼制、原装裱、题跋文脉多维度物证，与馆藏短幅本开展对比考据，厘清二者同源分制的内在关联，梳理该长卷创作流程、宫廷礼制、递藏脉络与后世画史影响。本文在客观辨析学界现存争议的基础上证实：此纵51cm、横486cm通景长卷为乾隆初年御赐全景定稿，与故宫馆藏短幅存档小样属同期同源作品；该卷填补郎世宁鞍马画谱系形制缺口，为马晋民国鞍马创作核心母本，具备清代宫廷典制、中西美术交流、近现代画史三重学术研究价值。
关键词：郎世宁；郊原牧马图；一稿双制；清宫御赐书画；海西画派；金梁；马晋

一、绪论
1.1 现有研究局限与争议焦点
乾隆朝宫廷鞍马绘画承载绥靖疆域、国祚升平的礼制内涵，郎世宁所绘牧马、百骏系列是海西画派标志性品类。现有研究存在两处明显短板：
其一，研究样本单一。海内外论著均以故宫纵51.2cm、横166cm短幅《郊原牧马图》为唯一参照，默认该版本为完整原作，忽略清宫御制书画分藏分流制度，未对民间流通巨幅佚目郎世宁作品展开系统比对；
其二，争议长期悬置。业界普遍存在三类质疑：一是大幅郎世宁多为后世仿作，佚目长卷无内府著录不足以证其正统；二是尺寸差异仅能以绢本收缩解释，缺乏制度层面佐证；三是金梁题跋、马晋临摹渊源仅靠构图相似推导，无直接文献佐证。以上争议至今未形成完整闭环考证，亦是本文重点回应内容。

故宫短幅本构图片段化，山水、溪流、群马场景均被截断，仅作大内存档范本，无法完整呈现郎世宁全景式草原叙事构思。本文考证长卷横向尺幅为馆藏本三倍，通景构图完整连贯，可弥补现有实物标本缺陷，对完善清宫书画制度、郎世宁作品谱系具备补白价值。

1.2 研究思路、方法与创新点
本文采用多重互证研究法：以实物检测为基础，结合档案文献比对、形制分类考据、画史源流梳理、反向存疑辨析四重维度开展论证，规避单一看图立论的主观性。
研究创新分为三点：
1. 完整梳理乾隆朝“一稿双制”书画典制，区分存档小样、御赐全景定稿在创作工序、用料标准、流通去向、礼制等级上的明确差异；
2. 针对民间大幅郎世宁真伪争议建立标准化考据框架，从材质、款印、装裱、文献、题跋多角度回应学界质疑；
3. 以直接史料佐证本卷与马晋作品的母本传承关系，串联乾隆宫廷绘画、清末金石鉴藏、民国京津画马流派完整文脉。
1.3 研究价值
理论价值：细化清宫绘画奉旨创作、审核、典藏、赏赐全流程运行体系，丰富海西画派实物研究样本，构建佚目御赐书画的判定标准。
文献价值：将造办处档案、金梁校勘手稿、马晋画论三类史料交叉印证，为同类无石渠著录清宫古画提供可复制考证范式。
美术史价值：厘清郎世宁全景鞍马画完整形制，明确其对民国鞍马绘画的直接影响，打通清代宫廷美术与近现代国画传承脉络。

二、清宫“一稿双制”典制与两卷形制对比考据
2.1 故宫短幅本功能定位与画面局限
依据《石渠宝笈续编》原文及故宫文物总账档案，馆藏短幅《郊原牧马图》为内府登记在册常设展品。从造办处制度与画面结构双重判断，其本质为宫廷存档小样：构图截取局部郊原，远景、水系、坡岸均不完整，群马排布零散，仅用于宫内留存制式、帝王日常案头观赏，不具备对外赏赐的礼制规格。
检索故宫南迁清册、造办处裱作档案，无486cm加长通景版本记录，印证全景长卷自完工后直接走赏赐流程，未入大内典藏，符合御赐书画“出宫不录籍”固有规则。

2.2 “一稿双制”制度档案溯源
梳理乾隆元年至十年《造办处活计档》彩绘、裱作专项条目，朝廷重点御制鞍马、山水画作统一执行双轨制作流程：
第一步，郎世宁奉旨绘制全景白描稿，经乾隆御览修改定稿，确立统一母本；
第二步，造办处分两批制作：其一为缩尺存档小样，用料常规，完成后录入《石渠宝笈》永久藏于紫禁城；其二为加长全景定稿，选用顶级御用熟绢，矿物颜料多层重染，工序加倍精细，二次御览钤盖帝王鉴藏玺后，由内务府登记赏赐宗室勋贵，流出大内不再载入官修书画目录。
两类作品同源同母，但礼制等级、艺术完整性、收藏路径完全割裂，是清代宫廷书画独特遗存形态。

2.3 尺寸、绢材同源物证与误差辨析
本卷实测画心纵51cm，馆藏本纵51.2cm，高差0.2cm。结合古书画修复专业理论，百年绢本受温湿度循环、纤维老化、历代装裱拉伸影响，出现0.1–0.3cm纵向收缩属于普遍物理现象，不能作为二者非同期作品的依据。二者高度制式高度统一，证明采用同一批内府定制绢料、同一套裁画尺规、同一底稿绘制。
横向尺度上，486cm长卷实现画面起承转合完整叙事，远山、溪流、草原、群马形成连贯空间层次，完整还原郎世宁原始全景创作构思，与片段化馆藏小样形成清晰功能区分。
2.4 反向辨析：无内府著录不等于伪作
学界常有观点：真品郎世宁必录入《石渠宝笈》，无著录大幅皆为后世仿品。结合清宫制度客观辨析：
大内藏品分为两类，一类常年留存宫中，载入官方书画著录；一类特旨赏赐重臣、宗室，仅在内务府赏赐底簿记录流向，不纳入《石渠宝笈》编纂范围。大量清中期王府散出御赐书画均无石渠记载，此为制度常态，不能单凭缺失典籍记录否定宫廷原生属性。

三、款识、玺印礼制考据与真伪辨析
3.1 “臣郎世宁恭画”款制式规范
本卷左侧楷书“臣郎世宁恭畫”为标准宫廷进呈款。清代规制明确，凡奉旨绘制、进呈御览作品，必须落“臣”字款，民间应酬画、私人习作禁用此制式。
据造办处档案记载，郎世宁外籍出身，中式楷书功底薄弱，乾隆朝形成固定惯例：画面主体鞍马山水由郎世宁手绘，规整臣字款由翰林院中书舍人代笔，最终由画师本人钤印确权。该特征在故宫馆藏全部郎世宁真品中统一存在，本卷款书位置、字体风格、排布间距均与宫廷规范完全吻合。
反向质疑辨析：后世仿作常出现款字生硬、排布失衡、无配套确权印章等问题，本卷不存在上述破绽。
3.2 画师印章与帝王鉴藏玺双重审定体系
款下钤郎世宁专属名号印，印泥为清宫特制朱砂，厚重沉敛，印文轮廓清晰，符合画师定稿亲钤规范。清代礼制严格区分：词臣可代书款字，但确权印章必须画师亲手钤盖，是判定原作的硬性凭证。
画面上方钤“乾隆御览之宝”鉴藏玺，为帝王终审专用玺印，仅加盖于经御览定级的上品宫廷画作，代表官方正统认定。画师私印与帝王御玺形成双层审定链条，完整还原清宫绘画审核流程。
3.3 玺印存疑点客观回应
部分藏家提出：民间长卷御玺多为后仿。本文对比故宫馆藏同类御玺钤盖力度、朱砂层次、边缘磨损痕迹，本卷玺印压痕深浅均匀，朱砂渗透绢丝表层，无后世盖印浮于纸面的特征，与乾隆朝原生鉴藏玺标准形制一致。
四、绢本材质、笔墨技法专业考据
4.1 御用熟绢老化特征与仿品区分
画心基底为康乾内廷专供重绘熟绢，经纬密度高，胶矾涂层均匀细腻，是民间画师无法获取的宫廷特供材料。历经二百八十余年自然氧化，绢底呈现均匀温润古旧包浆，色泽内敛柔和。
颜料采用石青、石绿、朱砂、赭石天然矿物色多层积染，色彩渗透绢纤维内部，正反两面色泽通透呼应；现代仿品多使用化工颜料，色层浮于绢面，久观火气浓重，易出现剥落、发灰问题，本卷无此类特征。
4.2 海西画派中西融合笔墨特征
全卷完整呈现郎世宁成熟绘法体系：马匹严格遵循人体解剖逻辑，骨骼肌肉起伏写实，光影明暗过渡柔和，突破传统国画平面化造型；山水坡岸、林木溪流沿用中式院画皴擦、点苔、淡墨积染传统，兼具西洋写实与东方意境。
近五米通景气韵连贯，疏密节奏均衡，宏大构图下细节刻画精密。历代仿作普遍存在马匹造型僵硬、山水笔墨单薄、长卷气韵割裂等缺陷，难以复刻原生原作完整艺术质感。
五、原装裱形制与金梁题跋文史考证
5.1 乾隆造办处原装裱形制佐证
本卷为乾隆造办处裱作一次性原装原裱，无后世拆解、替换裱材痕迹。卷首包首为乾隆典型宫廷宋锦，织纹规整；画背采用清宫双层高丽纸古法托裱，糯米浆裱层坚实，色彩自然透背，完全契合《清宫裱作则例》御赐书画尺寸、用料配比规范。
天头、隔水、引首、画心、拖尾比例合规，无裁切、补配痕迹，完整保留乾隆朝御赐重器原生装裱物证。
5.2 金梁“群空冀北”题跋考证与真伪辨析
卷首篆书引首“群空冀北”出自韩愈名篇，以绝世名驹喻本卷珍稀品级，贴合牧马题材内核。
金梁清末任职翰林院，民国入职清史馆，专职整理清宫散佚文物，是民国时期清宫书画鉴定权威，其经手清宫旧藏数量庞大，鉴定意见具备极高参考价值。金梁篆书金石气息厚重，笔画顿挫古朴，与存世金梁手稿、题跋原件字体、用印、墨色完全匹配。
客观回应质疑：市场存在大量伪金梁题跋，普遍笔墨轻浮、篆法失真，本卷题跋笔墨沉稳，钤印、墨气老化与画卷年代统一，不存在后添题跋痕迹。
六、画史谱系：本卷为马晋鞍马创作母本实证
6.1 构图同源性对比
马晋为民国传承郎世宁海西画派鞍马技法代表，其民国十二年《百骏图》巨作全景山水架构、溪流走向、坡岸层次、群马排布逻辑均与本卷高度重合；故宫短幅小样构图残缺，无法支撑马晋数十米长卷全景创作，客观排除馆藏本为临摹母本的可能性。
6.2 原始文献直接佐证
民国古物陈列所制度严苛，馆藏一级古书画禁止私人带出临摹，1923年马晋无馆内临摹资质，无法近距离观摩故宫藏郎世宁原作。马晋《怎样画马》手稿原文记载，其研习郎世宁全景牧马长卷，蓝本为清末王府散出民间佚目清宫巨卷，文字记录与本卷流传脉络完全对应，形成直接文献证据链。
6.3 近现代鞍马画史源头定位
时间谱系清晰：乾隆本卷在前，马晋临摹衍生作品在后，时序不可逆。近现代海内外流通的郎世宁风格全景牧马题材，构图范式均源自此类清宫佚目长卷。本卷形制完整、流传有序，是民国以来海西派全景鞍马构图体系核心源头母本。
七、完整递藏谱系梳理
综合内务府赏赐制度、金梁题跋、马晋画论文献、民间收藏记录，全卷两百余年流传脉络完整闭环，无断代空白：
1. 乾隆初年，郎世宁奉旨绘制全景通景定稿，经词臣代书款识、画师钤印确权、乾隆御览钤盖鉴藏玺，完成宫廷御制流程；
2. 乾隆中期经内务府赏赐流程颁赐宗室王府，秘藏府内，妥善保存至清末；
3. 清末鼎革，王府旧藏流入京津鉴藏圈，金梁鉴定并篆书题额，确立其清宫珍本定位；
4. 民国初年，马晋以此卷为母本研习郎世宁鞍马技法，创作多幅传世牧马长卷；
5. 民国中后期至当代，作品经私人藏家有序递藏，完整保留原装裱、原题跋、原生画心，文脉传承连贯清晰。
八、结语
本文从宫廷典制、实物形制、材质笔墨、玺印装裱、金石题跋、画史源流、递藏脉络七大维度，同时针对学界主流质疑开展反向辩证考证，形成完整证据链，得出如下结论：
第一，本卷为清乾隆初年郎世宁奉旨创作的宫廷御制绢本通景长卷，属清宫“一稿双制”体系下御赐全景定稿，与故宫馆藏短幅存档小样同期同源，是现存《郊原牧马图》题材形制最完整的原生原作，填补郎世宁鞍马画谱系研究空白。
第二，全卷臣字款、乾隆御鉴玺、郎世宁确权印章、造办处原装裱全部符合乾隆宫廷书画礼制规范；御用古绢、矿物重彩、中西融合笔墨均为十八世纪海西画派原生创作特征，各项实物物证统一指向清宫原生真品。
第三，金梁篆书题跋承载清末民初金石鉴藏文脉，结合马晋画论文献可证实本卷为民国鞍马绘画核心母本，是串联清代宫廷美术、民国京津画马流派的关键实物载体。
第四，本卷作为典型清宫御赐佚目书画，流传谱系完整，为学界研究清代宫外赏赐书画体系、中西美术交流史、近现代鞍马画传承提供不可替代的标准学术标本。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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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贵仁